第99章《星落无声》 (第2/2页)
“沈砚!” 温晚舟看呆了,失声喊出来。
她从没见过沈砚这副样子。他永远是温和的,克制的,笑起来像春风拂岸,说话像溪水流淌,再凶险的境地都没失过仪态。可此刻的他,披头散发,满身是血,跪在地上疯了一样涂画着那些玄奥的轨迹。
像在挽留什么。
像在对抗什么。
“这小子疯了?” 霍斩蛟抬脚就要冲过去,胳膊却被顾雪蓑一把攥住。
顾雪蓑的手像铁箍,力道大得惊人。“别去。”
“不去看着他流血流死?” 霍斩蛟急得嗓门都劈了,“他到底在搞什么鬼?”
“他在用血脉里的记忆画星图。” 顾雪蓑的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,目光落在沈砚背上,“那些记忆,本来不属于他。”
“那是谁的?”
顾雪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苏清晏,声音很轻。“是她的。”
血色星图彻底成型了。
那幅用人皇精血绘就的星图悬在半空,血光缓缓流转,每一颗血星都在微微跳动,像一颗颗温热的心脏。
光芒不算亮,却硬生生在这无边永夜里,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。
就在这时,鸦鸣响了。
不是一声两声,是千千万万声嘶鸣汇聚在一起,像山崩,像海啸,从九天之上直直砸下来。那声音尖锐得刺耳,温晚舟下意识捂住耳朵,霍斩蛟浑身汗毛倒竖,连顾雪蓑都变了脸色。
黑云从天边涌了过来。
不对,那不是云,是黑鸦。
数不清的黑鸦,密密麻麻铺天盖地,翅膀挨着翅膀,爪子勾着爪子,汇成一道黑色的洪流,呼啸着从天而降。每只黑鸦的眼睛都亮着猩红的光,叫声里满是贪婪,像饿了千年的恶鬼,终于闻到了血肉的香气。
它们扑向了那幅血色星图。
第一只黑鸦啄在血星上,那颗星猛地一暗。
第二只,第三只,第一百只,第一千只。
黑鸦像闻见血腥味的鲨群,疯了一样啄食那些血色星光。每啄掉一点光,沈砚的身子就狠狠震一下。
那是他的精血。
每被吞噬一次,都像在他身上剜走一块肉。
可他没停。
他还在画。
手腕上的伤口被扯得更大,血不再是流,是往外涌。他抬着手,在空中补画那些被啄灭的星子,落笔快得只剩残影。他画得快,黑鸦吞得更快。鸦群越来越密,遮天蔽日,连那点微弱的血光都快要盖不住了。
血星一颗接一颗暗下去。
沈砚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泛着青,眼眶里爬满了血丝。他的动作越来越慢,不是不想画,是血快流干了。腕上的伤口已经挤不出多少血,他就用另一只手去攥,去挤,像拧一块干透了的海绵。
“别画了。” 温晚舟哭着喊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,“沈砚,你停下来,会死的。”
她的声音被漫天鸦鸣吞没,传不到他耳边。
霍斩蛟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他想冲上去帮忙,可那些黑鸦形成的屏障像铜墙铁壁,他根本闯不进去。
黑鸦还在疯抢。
血星只剩最后几颗了,摇摇欲坠。
沈砚的手终于停住了。
不是他想停,是他再也挤不出一滴精血。他跪在地上,浑身冰凉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他抬起头,望着那最后几颗即将熄灭的血星,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只溢出嘶哑的气音。
就在最后一颗血星即将被黑鸦吞没的刹那,他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。
是从心底,从灵魂最深处,响了起来。
那声音很轻很轻,像风里飘着的烛火,随时都会熄灭。带着无尽的疲惫,又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。
“沈砚。”
是她的声音。
沈砚浑身猛地一震。
“忘了我吧。”
“不。”
“只有彻底忘了我,你才能真正救我。”
“求你别说。”
声音消失了。
像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,像熬干了油的灯终于熄灭,像星辰最后一点余光,被黑暗彻底吞没。干净,利落,连一点余韵都没留下。
最后一颗血星灭了。
黑鸦吞尽了所有的光,发出饱食后的嘶鸣,盘旋着升上高空,重新融进了无边的永夜里。
天地之间,彻底黑了。
连那点微弱的血光都没剩下。
沈砚跪在冰冷的焦土上。
手腕的伤口还在渗血,血已经淡得像水。他低着头,肩膀不住地抖,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下来,落在地上的血痕里,晕开浅浅的红。
他张开了嘴。
他不知道自己想喊什么,也不知道该喊谁的名字。脑子里一片空白,关于那个声音,那张脸,那个人的所有痕迹,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得干干净净。
什么都没剩下。
可心口疼。
疼得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慢慢搅,疼得他浑身抽搐,疼得他想把胸口剖开,看看里面到底少了什么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跪在这里,不知道这片黑暗为什么让他绝望得想死。
他就那么跪着。
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像失去了一切的野兽,在无声地嘶吼。
眼泪砸在尘土里,碎得四分五裂。
温晚舟跪在远处,周身的金光早就灭了。她望着沈砚的方向,手死死捂着嘴,肩膀抖得厉害。她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,知道前因后果,可她什么都做不了。
霍斩蛟站在原地,像尊石像。他眼眶红得发烫,却没掉一滴泪。只是死死盯着沈砚跪着的方向,嘴唇抿成了一道锋利的线。
顾雪蓑低下头。
怀里的苏清晏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,像终于卸下了扛了太久的重担。她的呼吸轻得像羽毛,仿佛下一秒就会停下。可她的神情很平静,像沉入了一场不会醒的好梦。
“傻丫头。” 顾雪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不像他平时的调子,“你让他忘了你。”
他抬眼望向那片永夜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“可他忘得了吗。”
没有人回答,永夜无声。
只有沈砚跪在地上的身影,被黑暗一点点吞没,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野的石像。
心还在跳,却不知道为谁而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