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六章 一如当年的一刀(1.1w求票) (第2/2页)
她背着双手,转身看向身後的两人。
「但作为医生,我只能尊重他们的选择。」
「在这一年里面,我和每个人都做了沟通,也了解了他们的过去。」
「在他们那里,我听过你的故事,白舟————坦白说,相当让人惊讶。」
章医生与白舟隔着朦胧的雨线和夜幕对视,她说:「後来,我悟了,或许单方面想要唤醒他们,也是我作为医生的傲慢。」
「尊重他们的意愿,并在最终时刻到来之前,努力维持这座世界的稳定,也就是消除他们偶尔的痛苦—就是我唯一能在这里为他们做到的事情。」
听了这话,白舟有些默然。
他理解了章医生的想法,坦白地讲,设身处地代入过去,如果他是医生,或许他也会这样选择。
是选择在治疗中痛苦的活下去,还是在安乐中迎来死亡?
生存,还是毁灭?
医生的傲慢————吗?
但是。
「我有个问题。」白舟倏地开口。
「你讲。」章医生点了点头。
「我看见张婶的身边出现异常,有种空间不太稳定的感觉————这座晚城,将在什麽时候,和大家一起走向终焉?」
白舟问道,「到时候,将会发生什麽事情?」
「万事万物都会衰败,只是这里格外快些。」
「这里的一草一木、天空大地,都以精神为砖石一而精神一向是最不稳定的东西,换而言之,空间的维系并不能长久。」
医生小姐如是说道:「当大家彻底忘记现实的一切,将这里视作真实世界的时候,就是世界与大家的意识一起归於消亡之际。」
「最近怪物出现的频率愈发的高,而空间时不时就会出现不稳定的状况。」
章医生垂下眸子,「迎来消亡的时间,不会太久了。」
「消亡?」白舟反问。
章医生解释说:「真正意义上的精神归於虚无,现实里的身躯空壳连植物人都算不上在安逸的欢愉中,生命至此迎来终章。」
「但。」章医生的声音在这儿稍作停顿,「这样的日常,和真正的晚城又有什麽分别呢?」
「真与假,或许也没有那麽重要了,尊重他们的选择吧。」
章医生亮晶晶的双眼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:「我想,这里的晚城,和真实的晚城,在他们的眼里,早就没有任何区别了吧?」
安逸的欢愉————
黑伞下面,不远处的路灯灯光将白舟的脸庞照亮,他的表情渐渐变得古怪。
他擡起手,指向远处路灯下面的乌压压的人群:「但是章医生」」
「你确定,那真是晚城的日常————是安逸的欢愉吗?」
原来,说话的功夫,几人已经来到市民广场附近,热闹的社戏呈现在了眼前。
顺着白舟手指的地方看去,方晓夏和章医生全都扭头看见,在热闹的人群边缘,正有几人踢着皮球互相追逐。
五六个人围成一圈,你一脚我一脚,皮球在空中踢来荡去,其间笑声一阵一阵的,看着十分欢快,画面和谐温馨而且美好,让人想起在夕阳下操场踢球的青春。
「砰」的一下,有人擡脚,用力将皮球踢飞起来。
那皮球飞起旋转,某一面朝白舟几人这边。
「那是————?」
然後,方晓夏终於见鬼似的遥遥看见了一—
那所谓的皮球,根本就是个长着头发的脑袋!
脑袋的眼睛半闭着,嘴巴开怀地咧开,正发出「哈哈哈」的开怀笑声。
而踢球的那个人,脖子以上分明空空荡荡,脚下那颗「皮球」原本应该长在他的脖子上面。
人群里又响起一阵哄笑和欢呼,被人们踢来踢去的皮球一边笑一边数着节拍唱起欢快的童谣:「我的头,我的头————我的头,像皮球,一脚踢到百货大楼~y
「6
噢耶!」
这时,卖糖葫芦的小推车正好经过,老伯侧身避开那颗滚到脚边的脑袋,顺手递了根糖葫芦给旁边的小孩。
社戏上人来人往,熙熙攘攘的人群,谁也没有多看那颗脑袋一眼。
所有人都习以为常。
谁都不觉得这有什麽不对。
依旧一派热闹的日常景象,人山人海十分欢喜。
踢皮球,或者说踢「皮头」的皮头士们越踢越远,渐渐被人群挡住,消失在这边几人的视线里面。
「晚城的日常?安逸的欢愉?」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。
他承认,相对听海来讲,晚城的各种习俗好像是有那麽一点邪门。
但————总不至於邪门到这个地步吧?
「噼里啪啦————」
朦胧的小雨中,晚城市民广场的四周架起熊熊燃烧的柴火堆。
晚城的人们悉数聚集於此,端着碗,搬着凳,拖儿带女,都围绕在市民广场的四面八方。
以前总摆放着十字架和赵大长老金身雕像的市民广场上,这会儿有人表演节目,黑胡子的大叔背上插着十面大旗,一手捏着湛蓝的三叉戟,一手攥着赤红的长剑,正和一群赤膊的人打架。
边打边唱还边翻跟头,一旁还有小旦哭哭啼啼,咿咿呀呀的唱着,时不时台下传来一片叫好。
白舟认得那个黑胡子的大叔,因为他小时候在黑袍少年训练团,跟着对方学过翻跟头,这是全晚城最会翻跟头的人,据说能连翻九九八十一个跟头。
空气里到处飘香,喷香的烤红薯、甜腻的炸麻花、腥膻的煮羊杂、混着柴火的烟气,把半条街都熏得暖烘烘的,小贩们的推车到处都是,车上的铁皮炉子烧得通红,油锅里滋啦滋啦响着,热气扑在脸上,让人忍不住往那边多走两步。
许多人参加社戏不为看戏,就只专门来吃糕饼、水果和瓜子,小时候的白舟就是这样。
白舟那时候还很瘦,个子也矮,挤在人群只能看见大人的腰,什麽都看不清楚。
但他总有办法,哪里香味最浓,他就往哪儿钻,钻到最前面,蹲在炉子边上,眼巴巴看着那些吃食在油锅里翻滚,眼睛小心翼翼地咕噜乱转。
虽然大部分时候会被人驱赶,但若赶上有时候摊主心情好,白舟就发了财。
摊主这时会从锅里夹起一根刚出锅的麻花递给他尝尝,然後白舟就双手接过,一边哈气一边往嘴里塞,烫得龇牙咧嘴,却又当然舍不得吐出来,只囫囵下咽。
火堆越烧越旺,雨渐渐小。
虽然天空下着小雨,但晚城的习俗就是晴天打伞雨天不打伞,很多人至今还保留着这个习俗。
这也让远处的白舟看着亲切。
张婶在人群中数落着一脸莫名其妙的祥叔,祥叔怀中还揣着热乎的铁饭盒子。
「谁看见舟哥儿了,我给他带了焖茄子和豆角五花肉,配上大米饭,老香了。」
」
—什麽叫我把舟哥儿喊走了?」
祥叔和张婶在人群里面面相觑。
穿了戏服的人,踩着两米多的高跷,从一侧的街口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游街,在篝火摇曳着火光的照耀下,花花绿绿的戏服与面具分外鲜艳。
他们走一步,人群就往後退一步,但他们又故意晃晃悠悠的,让人担心随时会摔下来,有时甚至故意装作将要摔倒,引导人群发出一阵惊呼,然後又在最後关头站稳,继续晃晃悠悠地往前走。
走在前面的戏服白脸,手里还举了个纸糊的「老爷」,那「老爷」比人还高,同样穿着戏服,画着红脸蛋,嘴角向上弯着,像是在笑,笑得喜人。
走在後面的戏服红脸,手里就举了根竹竿,时不时戳一下那个纸糊的「老爷」,戳一下,「老爷」就歪一下,人群就欢呼一次,走到街尾时,红脸又举起竹竿,用力一挥—
纸老爷的头飞了出去,落进人群里面。
人群哄抢起来,转眼抢成汹涌的一团。
抢到头的,据说能保佑一年平安。
火光映在每个人喜庆的脸上,红彤彤的。
老爷的头被撕成碎片,有人抢到一只眼睛,有人抢到了半张嘴,还有人只抢到一块红脸蛋,他们都着迷似的往怀里揣着。
在鞭炮声的震鸣声里,老爷的眼睛躺在人的手上,咕噜噜地乱转。
接着,红脸和白脸从高跷上跳下来,卸了妆,露出两张普通的脸,笑呵呵地钻进人群,接过别人递来的酒碗,咕咚咕咚喝下去。
黄酒,辟邪。
这活动听说是最近才被晚城人发明出来,参考以前晚城社戏擡着纸紮的老爷游行的活动。
那老爷当年紮成赵大长老的模样,人们敬他如敬神,将纸紮的赵老爷擡着,希望他老人家能保佑每个人平安。
等到赵大长老被砍了脑袋,亲眼看见黑袍坍塌的晚城民众信仰崩溃,当年的神像也就成了被人鞭笞、推倒和摔在地上的对象。
总喜欢骑在人们头上的老爷,自然也将迎来被人摔跨、被千夫百姓分食血肉的下场。
虽然这活动乍一看着有点邪门,但其实相当具有晚城的朴素特色,即使白舟也要感慨,晚城民众真是富有奇特的创造力。
他站在远处,将社戏的一切都遥遥看在眼里,包括张婶,也包括怀里揣着饭盒的祥叔。
在听海时,白舟几乎每天都在怀念这里,等到故地重游,他发现张婶会给他留下带花的嫩黄瓜,祥叔给他准备装了焖茄子的盒饭,这里虽然穷但是淳朴,这里虽然有很多不好的回忆但又抚育白舟长大。
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,这里的所有人,都聚集在白舟面前。
但他又看见人们掌心咕噜噜乱转的眼珠,看见在人们脚下被踢来踢去的「皮头」,知道这里不是他的那个晚城。
晚城早就没了,假的永远是假的,外面的听海才是真实。
短暂的缅怀与怀念过後,只要一想起那串刺目猩红的遗言,看见眼前所见的种种隐藏在日常背後的缅怀————
白舟就实在没有办法像这里的人们一样欺骗自己,也没办法说服自己这里就是真正的晚城。
「噼里啪啦!噼里啪啦!」
鞭炮声热烈地响着,燃烧的篝火啪作响,有人将艾草投入其中,火苗「轰」地蹿高,火星子溅起来,人们也不躲闪,就这麽围绕着篝火,手拉手跳着接近祭祀的舞蹈。
手腕脚踝上的银铃清脆作响,铜锣咣咣咣敲得又急又乱,人们手拉手转着圈,忘我开怀地舞蹈,身躯扭曲如狂蛇嘶天。
舞!舞!舞!
颈在摇,肩在颤,一阵一阵柔软的蠕动,人们在舞蹈的狂欢中高声笑语,使出浑身解数,忘怀了四周,也忘怀了自己。
在游行的高跷戏服的簇拥中,在捧着老爷碎片的人群的欢呼声里,在燃烧的篝火的熊熊照耀下,舞者们的阴影於被火光拉长,仿佛传自远古的祭祀。
所有人都高举着双手,仰头朝向天空乌云後的朦胧血月,人们的声音仿佛震碎能够天空的乌云。
众人齐声欢呼:
【难忘今宵,晚城太平!】
【—血月在上,中秋快乐!】
声浪滚滚,响彻晚城。
「嗡————」
声浪退潮时,血月在乌云後轻轻颤动一下。
灰蒙蒙的光斑,骤然浮现在每一个狂欢者的身上。
小雨骤然停歇,空气在某种无形的涟漪中扭曲变形。
数不清的灰色光斑腾空而起,挣脱那些狂欢者的躯壳,缓缓向上飘浮,离开了社戏的喧嚣。
它们升到半空,开始融合。
扭曲。
膨胀。
斑斓而半透明的光影从灰蒙蒙的光斑里炸开绽放幽幽的青、腐坏的绿、发霉的紫,腥臭的红,混着血月的红光,熟悉的色调於晚城上空的夜色交织,渐变成一团蠕动着、扩张着的巨大阴影。
转眼的功夫,这些色彩像是被什麽巨大的力量挤压揉捏,斑斓的条纹在收缩中渐渐凝实变成粗糙狰狞的绿色血肉,蠕动的轮廓长出凹凸不平的疙瘩。
最後,整个天空都被一张半透明的、巨大的、坑坑洼洼的绿色面孔填满。
那面孔的表面还覆盖着惨白的布条,上面用鲜红的字迹写着龙飞凤舞的大字【痛】!
绿色的怪物,在血月的朦胧照耀下再次登场。
它又来了,在人们最为欢喜之际,袭来最为猛烈的痛苦。
远处,章医生变了脸色。
「这麽频繁?一天中连续出现两次,怎麽会————」
说话的同时,她转头看向身旁。
却发现白舟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那柄红白二色相间的马刀,马刀自发嗡鸣之间,传来让章医生无法理解的、毛骨悚然的致命感觉。
「你————」
章医生欲要开口,却发现白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。
「这是一个机会,不是吗?」
白舟留下的最後一句话,响在章医生的耳畔。
他说:「一个,唤醒大家的机会。」
这一刻,热闹欢快的社戏理所当然地戛然而止。
人群可以忽视隐藏在日常里的那些异常,从而将自己的日常延续下去可却终究无法忽视如此庞大的怪诞。
「快跑!」
「怪物来了!」
」
别被痛苦吃掉!」
熊熊燃烧的篝火散落在地,人群开始喧闹,人潮在汹涌的流动中变得混乱。
然後。
就在这时。
「嗡!」
许多人都听见了,听见一声不同寻常的鸣响。
有人擡头,有人眺望,然後就看见在穹顶之上,腐绿色怪物的头顶,那轮朦胧血月的一侧,倏地再度升起新的血月。
燃烧火焰的血月。
更确切地讲,是一束美不胜收的、燃烧着的刀光。
天空摇摇欲坠,大地在人群的踩踏中震动,这座城市像是将要迎来第二次末日。
然後,一轮与当年似是而非的刀光,就这样破空而来,气势汹汹像是将要砍落天空那轮血月。
「咻」」
发丝飞扬,如神似魔的少年,就这样跃上了天空,举起了红白的马刀。
刀气纵横,匹练如霜。
那身影在庞大的腐绿色怪物面前显得万分渺小,可身上淩厉的气势却让目击者眼睛刺痛。
地面上,晚城民众的视线,全都被那少年身後升起的那轮燃烧的血月吸引。
「他是————」有人看清那少年的模样,随即愣住。
「他————他张婶?」祥叔僵硬的声音混在人群的嘈杂里面。
在揣着盒饭的祥叔近乎呆滞的目光中,在张婶错愕擡头的视线里,在晚城所有人的众目睽睽之下,他们觉得活见鬼了。
不是因为晚城的末日二次到来,而是他们在天上眼花似的看见了熟人。
—白舟。
—那个出身晚城的孤儿!
一头黑发飞扬,认真的眸子比月光更亮。
一身状似披风的漆黑大衣,伴着风吹,如云漫卷的衣袂猎猎作响。
手中红白相间的马刀,上面流淌着燃钢似的汹涌火焰,火屑飞扬仿佛蝴蝶。
少年幽幽的声音,就这样响彻在了晚城的上空。
「又见面了,大块头。」
他对着庞大无边的腐绿色怪物说道:
」
一看这儿!」
这一刻,所有人仰望天空的目光,都无一例外满眼倒映着白舟挥刀如圆月的身影。
包括远处角落里的章医生,还有方晓夏。
也包括鸦。
那柄流火的长刀,那轮燃烧的血月,充斥在少女的眼中。
此情此景,此时此刻一恰如彼时彼刻。
恰如当年,晚城末日那天,少年与少女的初见。
只是角色换边。
「模仿,还是致敬?」
风衣少女轻声嘀咕着,嘴角却不自觉勾起了轻浅的弧度。
「嗯————」
面对少年这於晚城众人面前,简直比任何衣锦还乡都更拉风的、横空杀出的登场方式,鸦的评价是:
一做得不差!」
甚至,两者就连目的都是如出一辙。
当年,少女的流火长刀从天而降,如神似魔将白舟习以为常的日常斩成稀烂。
现在,白舟的登场也是同样。
一如当年的一刀。
一但是这一刀,无关成败也不关胜负。
那麽巨大的怪物,白舟甚至都没想过要赢。
但他仍旧毫不犹豫地决心出手。
章医生说的或许很对,生存与毁灭,这是个问题。
一可拜血教计划的事情,能是什麽好事?
人,他要救!
拜血教的阴谋,他也要破坏!
贪婪一点没什麽不好,贪婪就是冒险者的本质,冒险者就是要为了达成最难也最圆满的结局一路披荆斩棘杀杀杀杀!
「呲啦—
「6
刀光落下,《月烬誓圣斩》叠加《基础九斩》绽放而出。
与此同时,白舟在天空驱动了体内愚昧之海上的古字一【光】!
汹涌的曦光碟旋而起,匹练千条万道,仿佛决堤的江河席卷向半空的四面八方。
於是,今夜的晚城,先是一轮血月平空升起,继而是一轮白阳在夜空绽放。
血月白阳,日月同照!
怒吼化作滚滚巨浪震动空气,腐绿色的怪物高呼一声:「吼」
「你是谁?我怎麽不认识你?」
「嗡嗡嗡!!!」
少年白舟的身影当空,赫然几乎照亮半座晚城。
虽然这好像不太符合白舟一贯低调的作风,但此刻白舟也只能烧包一下。
当然不是为了什麽富贵还乡,向着乡亲们用这种方式打个招呼说一声极其拉风的「好久不见」。
而是因为,他手中这柄谁都决计无法忽视的红白长刀,就是要将晚城大家习以为常的那些虚假的日常一彻底,砍个粉碎!
「————我是谁?」
所以,面对怪物那充满压迫感的质询,於晚城万众瞩目之下,持刀少年眼睛眨巴两下。
然後,他开口,声音回荡在广场乌压压的人群头顶「晚城,白舟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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