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616 章 叶伯巨之死 (第2/2页)
最终,叶伯巨不堪受辱,绝食而死。
蜷缩在墙角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睛却还是睁着的——
死不瞑目。
一个从八品学官的遭遇,不过是时代的一粒灰——
落在旁人头上,便是一座山。
然而正是叶伯巨之死,告诉了天下人一个残忍的事实:
公理和正义,敌不过天家的私情,更敌不过那位皇帝的铁石心肠。
你说分封太奢?
那是天家的家事,轮不到你一个芝麻官来操心。
你说用刑太繁?
那是天子驭下之术,你管得着吗?
你说求治太速?
那是圣上雄心壮志,岂容你指手画脚?
在天家眼里,天下不是天下人的天下——
是朱家的天下。
朱家的规矩,比天大。
赵好德也因上书为叶伯巨求情,触怒龙颜。
那天他跪在午门外,从清晨跪到黄昏。
薄雪早就化了,地砖上结了一层薄冰,他的膝盖跪在冰上,起初还觉得疼,后来就麻木了——
那种冷不是从外头来的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。
膝下的青苔让体温捂化了,又冻上,再捂化,再冻上,反反复复,最后连青苔带冰碴子一起粘在了他的袍子上。
午门上的铜钉映着灰蒙蒙的天,像九九八十一只不眨眼的瞳仁,冷冷地看着他。
他跪在那里,听着自己的心跳
一下,一下,一下
慢而沉,像一口暮钟。
数到后来,心跳和远处午门楼上的钟声混在了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,哪个是钟的。
皇帝始终没有见他。
一纸诏书,将他从吏部尚书贬到了千里之外的湖广,扔进潭王府当了个五品长史。
赵好德离京那天,没有人来送。
城门口冷冷清清的,只有风在刮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午门的方向——
什么也看不见,被城墙挡着了——
可他还是看了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。
护城河里的冰化了半边,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往桥洞底下漂。
他盯着那几片叶子看了很久——叶子转了一圈又一圈,像迷了路的人——
直到马车拐了弯,城门把午门的方向彻底遮住了。
从此之后,朝中那位以直言敢谏著称的赵天官变了个人——
谨小慎微,沉默寡言。
赵好德实际年龄不过五十出头,却在一夜之间白了头。
从前那个脊背笔直、目光如炬的赵天官,如今弯腰驼背,暮气沉沉——
像一棵从根里烂了的老树,全靠一口余气撑着。
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微微发颤——
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怕。
叶伯巨的影子像一根刺扎在他舌尖上,每说一个字都要先掂量掂量,这话说出来,会不会也要了他赵好德的命。
可骨头真的软了吗?
他有时候会在深夜里突然坐起来——
从梦中惊醒,满头冷汗。
梦里他又站在午门外,跪着,膝下的青苔浸满了血。
可这一回,他不是在求情——
他在说话。
说那些白天不敢说的话,一条一条,像当年弹劾贪官时那样,字字如刀,句句见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