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三节 天津卫(十七) (第2/2页)
他很快在心里算了一笔账,假设五口之家只有一个壮丁,那就是三十亩地,按照韩昭先说得亩产一石算,四成就是得十二石,可以维持五口之家一年吃粮。何况种地只是一项收入,按照韩昭先的说法,还可以通过为屯所干活来增加收入。这么算下来,一家人温饱绰绰有余了。
只是这活计有这么多么?
刘管事看出了他的疑惑,解释道:“老先生有所不知,在葛沽这里种地比之其他地方费力十倍都不止!光是修渠就要多少人工,还有从各处去运人畜粪尿和市井废渣,到河工上清理淤泥,去窑场挖泥烧砖,各处的作坊……只要想干,活是干不完的。”
“妇女呢?”李洛由又问。
“妇女也不闲着。”刘管事说道,“农忙的时候,下地帮着插秧收割采棉;屯里有办纺织厂,还有喂鸡、喂猪、种菜……都是妇女的活计。”
李洛由点了点头。屯里的安排倒是井井有条,男女老少,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。生计固然艰辛生存总有保障。别看只是活着,如今“活着”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是奢望了。
“屯民都是从哪里来的?”。
“天南海北哪里都有。”刘管事叹了口气,“多是山东河南和北直隶的……这些年哪年不闹饥荒?一闹饥荒就有人逃难。逃难的路上十个人里能活下来五六个就算好的了。阁老让人在天津、沧州、静海、青县等地设了收容所,把逃难来的人先收容起来,然后送到葛沽来。”
韩昭先在一旁补充道:“这些人到了葛沽,不是立刻就分地分房的。先要在收容所里住半个月,隔离检疫。”
“隔离检疫?”李洛由微微一怔,这他们也学来了?
韩昭先解释道,“逃难的人路上风餐露宿,吃糠咽菜,身上多半带着病。若是直接放到屯里去,一头病一头传,不出几天,整个屯子都要遭殃。所以阁老定了规矩:凡是新来的难民,先在收容所里住半个月,由大夫挨个检查。有病的治病,长疥疮的擦药,生虱子的把头发剃了、衣裳用大锅煮洗过。半个月后后确认没有病了,才分到各个屯里去。”
“在收容所的把半个月也不白吃白住。”刘管事接口道,“能动的,帮着干些轻活——摘菜、烧水、洗衣服、打扫院子;不能动的,躺着养病,等病好了再说。不能让人白吃饭,白吃饭就会养出懒骨头。哪怕干不了重活,剥豆子、搓麻绳、捡石子这些轻省活,也要让他们干一点。”
李洛由点了点头,心中暗暗佩服:学得到位!
“等分到屯里之后呢?”他问。
“分到屯里之后,先由老屯户带着干一个月。这一个月,主要是认地认路认人,学屯里的规矩。一个月之后,表现好的安置,成为正式的屯户。若是偷奸耍滑,浮浪懒惰之辈送到河工或是窑场上去做苦力。”
李洛由站在场院里,看着那个小伙计的背影消失在作坊后面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这几日在葛沽,他看到的、听到的、感受到的,都与他之前对这座屯田所的想象大不相同。他原以为这里不过是一处官办的屯田,几千个屯民,几万亩地,种些粮食养活些百姓,仅此而已。走进来了,才发现这里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:工厂、河工、砖窑、屯田、仓场、作坊,还有那些从南苑收容来的无名白,从各地逃难来的流民,从军中调拨来的兵丁,从临高请来的工匠……
这不就是当初他去过的临高吗?虽然不那么“澳洲”,规模也小得多,却是具体而微。一招一式都学来了。这里与其说是大明的屯所,不如说是一座“澳洲”小镇。
“李公,”韩昭先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,“走了一路,若不嫌简陋,且在这里休憩片刻,用上盏茶汤点心?”
李洛由其实并不累,但是想来徐阁老的精力怕是搭不够了。当下点头,笑道:“有劳了。”
刘管事忙道:“只有粗茶奉客,老爷不嫌弃就好。”他说着,转身吩咐身边的一个小伙计,“去关照,打扫出干净屋子来,阁老和几位老爷要在这里休息!”
小伙计应了一声,一溜烟地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