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一章 月下故人来 (第1/2页)
后来的事情,整个落日城都知道。
吴道人花了不知多少银子,请了最好的工匠,将这里重修一新。
假山是从南边运来的太湖石,花木是从各地搜罗来的珍品,连回廊上的雕花都是请名家一笔一笔画了样子再刻上去的。
他将这里打造成落日城里一处世外桃源。
可世外桃源又怎样?
树倒猢狲散。
风雨楼覆灭的消息传回落日城的那一天,在这里生活的下人跑得干干净净。
那些平日里笑脸相迎的丫鬟、仆役,卷了值钱的细软,一夜之间走了个精光,没有一个人敢留下来。
谁都知道吴道人是什么来历,谁都知道风雨楼是什么样的存在。连风雨楼都被人灭了,谁还敢待在吴道人置办的宅子里?
那不是找死吗?
所以当杜雨霖踏入府门的那一天,迎接她的是一座空宅。
杜雨霖站在院子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始清理这座宅子。
她将吴道人留下的所有痕迹,一点一点地抹去。
书房里他收藏的古玩字画,全部搬出来,一把火烧了。
卧室里他用过的被褥、衣物,扔的扔,烧的烧。连院子里他亲手栽的那几株名贵牡丹,都被她连根刨起,扔到了大门外的垃圾堆里。
用了整整三天。
三天之后,这座宅子里再没有任何属于吴道人的东西。
大门外,重新挂上了“杜府”的门牌。
那块门牌用的是老榆木,漆是上好的黑漆,字是她亲手写的,一笔一画都用了十足的力气。写完之后她才发觉,自己的眼眶是湿的。
独坐凉亭,她又想到了王贤。
只要一想起王贤,她的心就好像被针刺了一下。
那种疼不是剧烈的,而是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拿一把很小的锤子,一下一下敲在同一个地方。不致命,却让人无法忽视。
她并不是一个无情之人。
王贤替她报了仇。
十年了,她日日夜夜想的都是报仇,每一夜闭上眼睛,都会看见冲天的大火和亲人的脸。
她以为报了仇之后自己会开心,会如释重负,会终于能睡一个好觉。
可真的等大仇得报,她才发现,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。
因为王贤变了。
灭了风雨楼所有杀手之后,王贤就像换了一个人。
从她熟悉的那个瞎了双眼、喜欢坐在酒馆门前绣花的伙计,变成了一个妖艳、冷漠,甚至让她感到恐惧的女人。
那一夜的青龙镇,她亲眼看见王贤是怎么杀人的。
杜雨霖站在血泊里,浑身发冷。
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,她从来都不了解王贤。
可她还是不着急。
因为王贤替她报了仇,这份恩情,她记在心里。不管王贤变成什么样子,这份恩情都在。
她只是在等。
等一个答案。
或者等一个人。
夜色渐深,月色终于从西边爬了上来。
初升的月亮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橘红色,像被晚霞染过似的。
月光洒进花园里,落在假山上,落在菊花的瓣上,落在凉亭的飞檐上,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薄纱里。
月色朦胧,令人心碎。
杜雨霖端起酒杯,浅浅地抿了一口。微甜,微涩,带着一点桃花的香气,和灵曦镇的井水味道。
若是王贤这会在此,她一定会吵着让他找一个位子坐下来,然后让厨子切一大盘酱牛肉,再开一壶桃花酿,摆在她面前。
她记得很清楚。
在青龙镇的那些日子,她总是这样。一会儿吵着要吃酱牛肉,一会儿吵着要喝桃花酿,一会儿又说要去镇外的小河边看月亮。
他总是听得很认真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那些日子,是她十年来最安稳的时光。
想到这里,杜雨霖的脸红了。
幸好月色朦胧,没人看见。
她将酒杯放下,双手捧着脸颊,感受着掌心下微微发烫的温度,忽然有些恼自己。
想什么呢?
现在的王贤,是一个连她都看不透的人。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人。
十年了。从杜家大火那一夜起,她就学会了把所有的软肋都藏起来,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。可偏偏在王贤面前,那些被她亲手埋葬的东西总会不合时宜地冒出来,像春日里的野草,压都压不住。
从瞎子伙计到妖魅女子,这个转变太过剧烈,剧烈到她的情感还没来得及跟上,就已经被现实甩在了后面。
她禁止自己再想下去。
再想下去,就真的不像她了。
就在她患得患失之际,一个妇人从花园小径上走了过来。
杜雨霖没有回头,却已经知道来的是谁。
十年逃亡,十年在刀尖上行走的日子,她的五感早就被磨砺得比野兽还要敏锐。
妇人走到凉亭外便停下了脚步,没有进来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,照出一张渐起皱纹的脸和一头有了几许白霜的头发。
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灯面上也绘着一枝墨梅,和凉亭里那盏一模一样。
“小姐。”
妇人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、很久没有跟人说话,显得有些生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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