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(12) (第2/2页)
月狐站在灶间靠墙的位置,安静看着他。
叶临川动作不慢,把锅架回去,火重新烧起来,等水开了,米和腊肉一起下锅,盖上盖子,又把火压小了些。整个过程没说话。
锅里的气味慢慢对了,不再是焦糊,是一种温热厚实的饭香,混着腊肉的咸香。
月狐从灶台后面的角落里翻出一只陶罐,磕掉罐口的灰,打开闻了闻,是一罐腌萝卜,味道还算正。她倒出来几块,切了切,装进一只碟子里。又去前堂翻出一只半瓶的酱油,瓶口结了层干壳,她用刀尖挑开,倒了小半碗。
等腊肉焖饭出锅时,天色已经全黑了。
一锅饭,一碟腌萝卜,一小碗酱油,摆在方桌上,卖相不算好看,饭粒有些软塌塌的,腊肉切得有大有小,但热腾腾的白气一直往上冒。
两人隔着方桌坐下,各自拿起了筷子。
两人安静地吃着,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夜鸟叫。
“那年我八岁。”月狐忽然开口,“山匪来的前一天,镇上有人说在山上看见了火把,连夜往北边去了,大家没当回事。夜里我和我娘睡在东厢。我听见外面有动静,娘没让我出去,把我塞进床底下的一个木箱里,盖上盖子,上面又压了两床被子。”
月狐简单扒拉了一口饭,“我在箱子里待了两天。一开始还能听见声音,后来什么都没了,只有老鼠在墙根跑。第三天下午,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,从箱子缝隙往外看,外面的地上全是血。我推开箱盖爬出来,我娘趴在床沿上,手还伸着,朝箱子那边。”
“我从屋里出来,院里横竖都是尸体。我跨过去的时候被绊倒了,爬起来也不知道往哪走,就顺着出城的路一直走。走了多久不知道,路上遇到的人要么赶我走,要么想抓我卖钱。后来我昏在路边,等醒了又继续赶路,走着走着就到了黄泉的地界。我在那里遇到了婆婆,也是她带我回了黄泉给了我一条活路。”
话到此处,饭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,月狐起身收拾碗筷。叶临川也站起来,把空碟子摞在一起端去灶间。水是凉的,他舀了一瓢冲掉碗底的油渍,月狐站在他旁边,把自己那只碗也放进水里。
“其实,在这之前我还回来过一次。”
叶临川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“进黄泉的第六年,我已经能调三处的毒了。那年秋天我跟婆婆告了假,一个人回的永安城。”月狐顿了顿,“山匪的窝子在城北三十里的寨子里,我花了三天摸清了他们有多少人、几时换防、粮仓在哪、水井在哪。”
“第三天夜里我下了毒。水井里放的是三处排名第五的毒,无色无味,沾了后意识清醒却无法动弹,能感觉自己由内到外一点一点烂掉,却又无能为力。”
“寨子里一共四十七个人,水井在寨子中央,所有人都从那口井打水喝。第二天早上我去数尸体,死了四十一个。剩下六个没喝井水,是当夜在寨墙外围巡逻的。”
她弯腰把灶台底下的碎柴拢了拢。
“那六个我带回了黄泉。婆婆说三处正好缺试药的人,就留下来了。如今黄泉药炉里那些药人,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养的。”
说完这些,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缸沿上。
叶临川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,没有接话。
两人在灶间站了一会儿。灶膛里的火还没完全熄,透过炉门的缝隙透出暗红色的光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夜深了,早些休息吧!若是寻不到安身之处……”月狐侧过身,眼尾微挑,声音里带了几分慵懒的笑意,“我的被窝倒是不介意分你一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