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城可得,心不可复 (第1/2页)
谭纶到了。
但,他没有见到‘沈一石’。
刚到的第一天,大帅府就给他递了一句话。
“大帅在余杭督农,不知何日归,谭大人若不嫌弃,先住下,想看什么,钱方陪着你。”
话是好话,态度也是好态度,但谭纶听出来了。
‘沈一石’不想见他。
见或是不见,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
谭纶没有发作。
他有什么资格发作?
这里是人家‘沈一石’的地盘。
他只能换了便服,跟着钱方出城,四处逛逛,好歹能探一探叛军的底。
他们的第一站就是余杭。
春雨刚过,田埂上泥泞不堪,来到城郊,远远就看见一群人蹲在田头,里头有几个穿着蓝色劲装的年轻人。
在他们旁边是十几个本地农人。
其中,有一个年轻人正蹲在田埂上,似乎在教导什么,谭纶凑近后,听到了对方的讲话。
“你们看这个土,粘性有点大,透气不怎么好,光种稻,三年就板了,今年插一季蚕豆,明年再种稻,土就松了。”
“种豆能行?”老农将信将疑。
“能行。”
那个年轻人缓缓道。
“早在西晋时期,郭义恭写的《广志》中就有记载,‘苕草,色青黄,紫华,十二月稻下种之,蔓延殷盛,可以美田。’
在北方,可以用小豆、绿豆、胡麻,而南方,则是苕草、紫云英、蚕豆,这些都可以肥地。
老伯,像这片田,轮作个一两年,后面就可以复种了。”
听着这些话,谭纶愣在了原地。
这些东西,新鲜吗?
新鲜,也不新鲜,类似的农书其实有很多,复种之说,也屡见不鲜。
但。
为什么没能推广开?
原因很简单。
书中的理论只是理论,还要结合现实,如果死读书,全按照书中的去操作,很可能会适得其反。
国朝有没有劝农官?
有。
可像他这样手上全是泥,裤腿卷到膝盖,亲自下田的农官,很少,非常少。
“这位是?”谭纶转头看向钱方。
“书院二期生,姓宋,几年前还在街头要饭,后来进了书院,今年下来教农户轮作。”
“要饭?”谭纶吃了一惊。
“对,大帅说过,英雄不问出处,用人也不问出身,识字就能读书,读书就能办事,轮作、沤肥、水利,这些事用不着圣人书。”
谭纶无言以对,也,无话可说,他只是跟着钱方继续往前走。
没走多远,他们又遇到了一队正在丈量田亩的人。
跟刚刚的劝农比,这边的场面要冷冽得多。
有几位兵士站在田埂四角,身上佩甲,手里紧紧握着腰间的刀柄。
另外几个书吏,拉着一根麻绳,一边拉一边在本子上记。
一个矮胖的乡绅站在旁边,脸都涨红了,但一句话不敢说。
人家有刀!
谁敢说?
不怕杀了个人头滚滚吗?
这样的案例,又不是没有,有一些豪族、士族,仗着在当地的人脉,以及一些外地关系,拒不接受。
然后?
没有然后了。
迅速被镇压,统统被抓。
那种敢于带着私兵反抗的,更是血溅当场。
“这是丈田?”
“对。”
钱方点点头。
“往年官绅勾结,田册上的数都是假的,大户明明有三百亩,册子上只写一百亩,差的两百亩不交税,全摊到隔壁的小户头上,我们现在拉绳丈,一块田一块田过。”
“那要是不配合呢?”
“呵呵。”
钱方只是笑了笑,没说话。
但看见这个冷冷的笑容,谭纶大概也明白了。
想着,他心中一叹。
隐田的事,朝廷不知道吗?
怎么可能不知道!
可。
查不了啊!
那些占着田地的士绅们,谁没点关系,一些地方的大户,更是阁老、重臣亲属,乃至本人。
查?
怎么查?
根本推进不下去,即使下去了,也是装装样子。
逛一圈就走。
以后?
当然是从前什么样,后来就什么样。
新朝,不对,应该是沈贼他们就不一样了,他们没有那么多顾忌,也没有那么多包袱。
拥田的士绅跟他们有什么关系?
“官户和民户一体纳粮,你们大帅效仿的是宋朝旧制吗?”
“不。”
钱方并没有隐瞒的意思。
“大帅说了,宋制漏洞太多,此后,凡大帅治下,不论士绅,全体纳粮,哪怕是大帅自家名下的田产,也会一视同仁。”
“这……”
谭纶又是一震。
全部都要缴纳赋税?
“那服役呢?”
“也是一视同仁。”钱方直言道:“不论是官户,还是民户,都要服役,当然,也可以雇佣他人服役,但需要双方自愿签订契书,并且根据市价给予报酬。”
“要是出问题了呢?”
谭纶不是那种不学无术之流,这种跟宋朝的免役法很相似,制度没问题,但执行过程中,谁去监督?
被雇佣的人,如果遇到高门大户和地方胥吏勾连,凭什么斗得过他们?
办法或许是好的,推行后,却极有可能变成恶法。
“当然有相应的配套。”
钱方微微一笑,不愿多谈。
“不过,谭大人,那些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,以后有机会再说。”
以后?
谭纶哑然。
什么以后,托词罢了。
虽然他觉得叛军做的不错,但贼就是贼,大明才是正统。
第二天,钱方带着谭纶去了城西新设的‘劝农司’。
还未走进,他就看到门口的牌子上贴满了告示,周围还围着一大批人,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正在大声宣读。
“凡无主荒地及弃耕三年以上者,入户报备即授田,每丁授粮田十五亩,桑田三亩。”
“新开荒地,官方给种,第一年至第五年免征,第六年至第十年减半征。十年后照常例。”
“垦荒丁户,官贷农具一副,三年还清,不计息。”
“各乡设农官一人、副手二人,农官进村入户,察苗情、教轮作、验水土、报灾伤,农人不得拒,拒者以妨碍公务论。”
“农官?”
听到最后一条,谭纶扭过头看向钱方。
“你们设了多少?”
“眼下每县至少三人,正在扩。”
钱方指了指告示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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