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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4章 夜市千灯,骚客纷纷

  第274章 夜市千灯,骚客纷纷 (第2/2页)
  
  他心中咂摸了一翻,没想出个所以然来,只得将疑惑的目光钉在叶向高身上。
  
  叶向高这次没卖关子。
  
  他一边整理思绪,一边喃喃自语:「一年前,侯世卿以淮安四税害商扰民,毛遂自荐,调任淮安,将四税从淮安府的手中收归户部,重新整饬。」
  
  「凭此一遭,不仅捞够淮安百姓商贩的声望,王宗沐还亲自上奏,举荐侯世卿。」
  
  徐火勃点了点头,表示知情,既然游学,这些事哪怕不知道,到了淮安也会了解一二。
  
  不过这跟整饬漕运有什么关系。
  
  他仍旧跟不上叶向高的思路,莫名其妙。
  
  叶向高也不必他答话,自顾自继续说道:「说回漕运,贤弟,你说,这军产充公之后,漕兵军饷仍不足额,够不够活命?」
  
  徐火勃皱眉。
  
  这当然是废话,如果够的话,当初孝宗发了疯才给漕兵开私贸的口子?
  
  不就是因为军饷活不下去了,国库又不想出钱,这才让十万漕兵忍耐,自己经商赚钱嘛。
  
  他回忆片刻,渐渐跟上了叶向高的思路:「隆庆年间,时任漕运总督王宗沐就上奏过先帝,说漕衙官兵,原有行粮、月粮、轻赍银、赏钞,其中之三已经名存实亡,只发行粮。」
  
  「而运军行粮,官府每人只给三石六升,却要从正月,一直运到十一月,每日得米算下来才九合。」
  
  「相比之下,漕兵的支出可就太多了,浆洗衣服,薪盐医药,岁时酸饮,皆出其中,不另谋出路,妻儿全都要饿死。」
  
  「如此才使漕兵私贸络绎不绝,前赴后继。」
  
  「若是要禁绝漕兵营商,宝钞且不论,原本名存实亡的月粮、轻赍银,必然要重新发到兵卒的手中。」
  
  月粮、轻赍银可不是小数目。
  
  行粮得运粮出勤才有,一年止给三石六升,月粮就不一样了,旱涝保收,每月按时发放一月粮一石以赡养家小,有赡运田一分或房地一方,免纳税租。
  
  也正因如此,地方官吏每次都会将月粮克扣不发,朝廷问起来,就上奏说旱涝保收影响大头兵积极性,躲役不从。
  
  咱们地方大局为重,思及漕运国计,让漕兵们饿着肚皮抢活干最好,事后再补发一几十年过去,不仅没补发,连月粮本身,连「名存」都快保不住了。
  
  叶向高点了点头:「是啊,只有开正门,吃皇粮,才有底气禁绝私贸。」
  
  别说漕兵了。
  
  京营当初还得由内帑出钱,皇帝亲自坐镇发饷,才有胆子禁军兵卒经商,漕运难道就能例外,不发皇粮自带干粮了?
  
  叶向高看向徐火勃:「那你说,漕兵乱成这样,月粮、轻赍败坏,跟四税如出一辙,漕运衙门、沿途府衙,还能不能得皇帝信任,派发月粮与轻赍银?」
  
  这话一出口,后者大受震动!
  
  徐火勃错愕看向这位循循善诱的世兄,征询道:「叶兄的意思是————」
  
  「侯世卿食髓知味,在替户部常盈仓,争夺地方饷权?」
  
  顺着叶向高的思路,这个结论就再明显不过了。
  
  但他旋即又有疑惑:「侯世卿不怕作茧自缚么?府库掐着不放怎么办?常盈仓可没有徐州二仓的家底。」
  
  这不是说朝廷一声令下,沿途诸府就要乖乖上缴权柄了,明里暗里的争锋相对必不可少。
  
  拖着两月的饷银不发,禁止经商的兵卒吃什么?别说整饬了,一旦炸营,侯世卿恐怕悔之晚矣。
  
  即便最后真能把事情办漂亮,但行政成本本身就摆在这里,天然就比把事情交给平江伯难多了,侯世卿凭什么能说服皇帝?
  
  叶向高闻言,只是抚掌而笑:「侯世卿当然想过了,否则哪里会赶走同僚再跟皇帝奏报。」
  
  「要说争不过府库,缺钱短粮怎么办。」
  
  「贤弟,这不是有现成的么?」
  
  说罢,他拍了拍徐火勃的肩膀,笑而不语。
  
  徐火勃怔愣片刻,终于恍然大悟,惊道:「侯世卿将漕衙的军产夺去户部了!?」
  
  这笔钱哪怕是私贸得来,那也是孝宗当年充诺的,说破天那也是漕衙和地方官府的资产!
  
  至于价值几何,更是想都不敢想!
  
  漕衙和地方官府要是被侯世卿夺了口中食,只怕打死侯世卿的心都有了。
  
  叶向高微微颔首,旋即冷笑一声:「这时机真是恰到好处,看准了皇帝处置漕标的决心,也吃定了平江伯不敢与他相争。」
  
  「真是贪得好大一功。」
  
  「难怪皇帝要为他高配四品官,遇缺即补。」
  
  徐火勃闻言,只觉朝堂算计之多,好生恐怖,这果真是人呆的地方?
  
  他深吸一口气,在房间中来回踱步,后知后觉到毛骨悚然:「是了是了。」
  
  「我在淮安馆驿曾听说,侯世卿早先将当年在盐政案中,被海瑞打入大牢的盐商沈传印提了出来,授意开办商行。」
  
  「原以为这是时过境迁,他想卖谁的人情。」
  
  「现在看来,这是在为收拢漕衙的各个商铺、银号,聚集人手啊!」
  
  当初盐政案都牵涉到前首富身上,怀宁侯都自尽了,几个盐商抄完家哪还记得,就这样被海瑞一直关在大牢里。
  
  但毕竟都是商业人才,变废为宝,重见天日实不稀奇。
  
  这事叶向高反倒没关注过,他偏过头:「还有此事?商号叫什么?」
  
  这种有显然有背景的商号,遇到了就得记一下,说不得哪天就用上了。
  
  徐火勃对答如流:「叶兄早一会问我还答不出来,侯世卿偷偷摸摸做事,哪敢取名到人前晃眼?」
  
  「也就今晨途径清河口时,许是已经得了皇帝首肯,沈传印正巧在岸边题字,好像叫什么————」
  
  「通融商行。」
  
  叶向高记下这个名字之余,也忍不住跟着笑了笑。
  
  商号这名不像侯世卿起的,倒像是沈传印吸取当初头上无人的教训,见了谁都想讨个通融。
  
  「也罢,皇帝要如何施为,侯世卿又作何打算,咱们过不了几日便能验证,也好看看你我庙算策论的水准如何。」
  
  「嗯,等侯世卿向新任漕运总督胡执礼通了气,差不多就能听到风声了。」
  
  两人就此事你一言我一语,你一口,我一口,终于拼凑出来事情的全貌,反应也不尽相同。
  
  一人脸上尽是满足之色,一人则颇显惊惧,唯独想浮一大白的心情一般无只可惜聊了好半晌,酒壶中已然空空。
  
  两人这才偃旗息鼓,转头朝外呼唤起侍酒的美姬。
  
  随着美姬取酒入内打岔的功夫。
  
  徐火勃突然想起什么,伸着脖子朝房间外看去:「在杭还不回来?怎么如厕去了这么久?」
  
  叶向高也猛地回过神。
  
  这才发现两人谏诤半天,方才如厕的同伴还未回返。
  
  此番挂剑游学,除了二人外,还有一位福建同乡,名曰谢肇制,字在杭,正好凑齐三人——毕竟圣人云,三人行,必有我师。
  
  不过与叶向高和徐火勃不一样的是,谢肇制说是游学,更多还是逃难避风头。
  
  无他,这位同乡年岁不高,年仅十四,乃是名门出身,父祖仕宦,又与徐火勃兄弟、曹学佺等人,组建莲社,切磋诗文,在地方上怎么说也是一霸,可惜却是一个愤世嫉俗的性子,四处捅娄子。
  
  谢肇制尤其口无遮拦,先是因为独喜诗文经典,厌恶话本。
  
  他便在报社执笔练手时,直接攥文批驳,不仅将近年的《西游记》、《元明英雄传》等批得一无是处,还将福建本地脍炙人口的话本拉出来一齐辱骂。
  
  说是精神五石散,文字慎恤胶,被学子家长奉为圭臬,自家孩子落榜,都说是被这精神五石散给害的。
  
  当地出版社又不是吃闷亏的企鹅,被害得库存积压,关门歇业,哪能善了?
  
  立刻联名找了御史,说谢肇制公然污蔑通政司刊载的正经话本,破坏民俗感情,严重妨碍营商。
  
  谢家势力在当地虽然不错,却也架不住御史弹劾,连忙让谢肇制出面致歉,并且退出莲社,转学送去了京城国子监重新做人。
  
  结果这厮到了京城还不消停,一日见得同学购买药酒滋补,不屑一顾,出声讥笑后便起了冲突。
  
  谢肇制吵完还不解气,就着药酒的成分打破砂锅问到底,发现不过是几味普通药材,并无什么滋补功效,于是立刻撰文羞辱同窗。
  
  文章中,连带着将药酒贬损了一番,说这药酒是酒中毒药。
  
  乍一听这不过是小事,奈何问题就出在,这药酒乃是三娘子经营的产业,汉家公主的好药酒被说成毒药,不是破坏汉蒙亲善嘛!
  
  此事连宣大总督府都惊动了,陈栋亲自去函国子监咨问,要将谢肇制逮去蒙古。
  
  那等衙门哪里是人能去的?
  
  朝中福建的乡党便知会到了正要下江南游学的叶向高头上,于是,他们这行人,便多了这么个避风头的惹祸精。
  
  这般惹祸的性子,却离开两人视线良久,立刻便引起二人警觉。
  
  两人来不及多想,连忙拿起袍服披在肩上,衣衫不整地夺门而出。
  
  好在会惹祸的人往往有个特征,那就是闹出的动静往往也不小。
  
  两人甫一上到三楼的亭台花苑,便见得一群人蜂拥围在一团看热闹,间杂呼和之声。
  
  徐火勃块头大一点,领着叶向高就人群中挤了进去。
  
  等视线豁然开朗,这才好事者自觉留了好大一块空地,中间则是两人各自赤裸着上身,正在摔跤角力。
  
  其中一人作军官打扮,脑满肠肥;另一人,不是自家同乡谢肇制,还能是谁?
  
  眼见谢肇制被摔得鼻青脸肿,愈发靠近船舷,几乎快要落水,徐火勃立刻就要上前拉架劝阻。
  
  然后,只是刚一动作,就被数名漕兵围上前来,面色不善地挡住了二人。
  
  徐火勃心中焦急,又不明就里,一通放肆、大胆、知道我是谁么、丘八安敢目无王法的连招就打了上去。
  
  叶向高年长几岁,行事自然更加稳妥。
  
  他连忙拉住徐火勃,左顾右盼,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到几名士人打扮,气质不凡的同龄人,上前拱手请教道:「几位兄台有礼,可否请教一下,我这贤弟如何与人斗殴起来?」
  
  虽然一眼就能看出,谢肇制这是又跟漕兵起了冲突。
  
  但出门在外,无论说合还是要仗势欺人,总归得问好因果缘由,谁是谁非。
  
  丘八不通情理,肯不肯回话且不说,难免添油加醋,也就鲜衣怒马的士人一般与人为善,通情达理,才值得一问。
  
  果不其然,这群看客为首的士人客气回礼,笑道:「兄台客气,无甚大事。」
  
  「这军头酒吃多了,赏灯时声音太于喧哗,逞了几句浪语,你家兄弟路过,出言讥笑了一番,双方便争执了起来。」
  
  「争执不下,便约定武斗,谁角力不过,被推进河里,谁便是孬种。」
  
  「兄台勿虑,军爷虽然欺行霸市惯了,但你家兄台看起来是个有身份的,你看,各自腰间系着绳索,扔下去也能拉上来哩。
  
  叶向高闻言,不由以手扶额。
  
  果然又是自家这同乡寻衅滋事,丘八浪语而已,哪里值得争执?
  
  还武斗,虽说福建子多会水性,但这大冬天的被扔湖里,要是冻出毛病,怎么跟长辈交代?
  
  当然,谢肇制是在京城被托付给叶向高的,自然着急。
  
  徐火勃看了一眼谢肇制腰间的绳索,但见性命无忧,立刻就放心了一挂剑游学,吃点苦难对于谢肇制来说,难道不是好事么?
  
  想及此处,他干脆也看起热闹来了,饶有兴致问道:「这些丘八说什么浪语了,惹得我兄弟不忿?」
  
  虽说谢肇制惯于惹是生非,但说白了,也就是个城府不深,好恶挂在脸上而已,向来不会主动欺负人。
  
  那士人闻言,悄然打开折扇,半遮脸面靠拢二人道:「就传了几句谣言,问皇帝是不是真的病入膏育,命不久矣之类的话。」
  
  「啊?」话音刚落,徐火勃与叶向高双双惊愕看来。
  
  那士人笑容愈发灿烂:「听说,只是听说啊,听坊间说,皇帝前脚动念,想坏了祖陵水会天心的格局,后脚便大病一场,必然是冒犯了先人,遭祖宗示警。」
  
  徐火勃与叶向高面面相觑。
  
  皇帝风寒的消息他们路过云梯关的时候就就说了,不过还真想不到,传这么快,连扬州都要人尽皆知了。
  
  这要说没人推波助澜,恐怕没人信。
  
  那看热闹的士人兴致勃勃,一边说着,还一边砸吧嘴:「当然,开始某也以为坊间谣言,不足为信。」
  
  「毕竟,皇帝说说是列祖列宗托梦,哭诉祖陵被洪涝浸泡,死后不得安生,这才钦命申时行祭祖。」
  
  「列祖列宗如此满心盼着皇帝改道黄河,拯救祖陵于水林之中,怎么会责备呢?」
  
  「废物奴才假孝心,鼓噪传谣罢了。」
  
  这话说得可谓掷地有声,野生的孝子贤孙挖空心思要给封建主义尽孝,怎么对真在水里泡着的列祖列宗视而不见?
  
  还有脸说风水,祖先入土为安才是最大的风水!
  
  不过,他话锋一转,声音越压越低:「结果啊,皇帝此后仍旧不思悔改,竟然又想坏了孝宗皇帝的成法,想出苛刻十万漕标这等伤天害理的恶政。」
  
  「你们想啊,干犯祖陵,欺辱孝宗,十万漕兵怨望汇集————」
  
  话是越来越离谱,那士人左右随行的人,无不露出古怪之色。
  
  啪!
  
  只见那士人将纸扇一合,煞有介事道:「这不嘛,病情当场加重,吐血三升!」
  
  「你们别不信,听说,连本来是途径问安的前御医李时珍,也被扣留下来了,可见已经是病急乱投医。」
  
  「空穴来风,只怕啊——————」
  
  未竟之意,不言而喻。
  
  一旁的徐火勃闻言,尴尬地扯出半个赔笑来,心里却直嘀咕,这一行士人鲜衣怒马,气度不凡,怎么说起话来,一点不着调?
  
  叶向高上下打量了一番,突然失笑:「兄台风趣,就是拿尊者打趣,在下不敢接。」
  
  「在下也听明白了,这些军头不满圣上整饬漕军积弊,心怀怨望,这才在船上阴谋酝酿,诽谤乘舆。」
  
  「只是恰好被我兄弟听去,为维护圣上,与其起了争执。」
  
  叶向高说到风趣之时,尚且正常语调。
  
  等到「阴谋酝酿,诽谤乘舆」几个字出口,就已然是朗声喊话,生怕有人听不到了。
  
  身侧众人连连后退,正在如火如荼殴打谢肇制的军头,也面色大变,立刻停手。
  
  直到这个时候,画舫的堂倌才姗姗来迟:「尊客!尊客!这两日贵人过境,言行举止还是小心着些,咱们小本生意————」
  
  贵人过境自不必说,皇帝大黄船刚刚停靠在高邮,取陆路去兴化找李春芳去了。
  
  堂倌也是两方都不想惹。
  
  客船主家出面,借着这个台阶,连忙挡在斗殴的士人与军头中间,一边三五个和气笑脸,附在各自耳边小心翼翼说合着什么。
  
  叶向高简单几句话就逼得船家出面说话,终于放下心来。
  
  他回过身,从袖中取出名帖,向方才请教过的士人恭谨递上:「在下福清叶向高,嘉靖三十八年生人,字进卿,号台山,举人功名,此番会试落榜,挂剑游学,初到贵地,多谢兄台援手。」
  
  由此也可见叶向高举止有度,请教完路人,也不忘郑重其事道谢徐火勃就要慢上半拍,才拱手行礼,称自己忘了带名帖,只说姓甚名谁,字惟起,号兴公,秀才功名云云。
  
  到底是出门在外,看身份交友。
  
  对方听得二人自报家门,对徐火勃只敷衍回礼,看向叶向高,却是立马变了神情。
  
  「叶兄这八字甚好,竟有一代老凤的命格。」
  
  说完吉祥话,又一板一眼回起了士人之礼:「在下姓朱,名讳不便告知,可称我道号,一念。」
  
  「年十八有余,前次春闱也有幸参与,可惜无缘金榜。」
  
  「此番南巡乃是回南京打扫祖宅,顺道来扬州拜见岳祖父,算得半个本地主人,路见不平,叙说前因而已,两位兄台不必言谢。」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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