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五百五十一章 彻悟与自戕 (第2/2页)
遗臭万年......千古罪人......背叛家国......
这些词汇,如同烧红的烙铁,狠狠烙印在她的心头,带来难以承受的剧痛与灼烧。
她想起那些年红芍影执行的任务,有些是为了钱仲谋排除异己,有些是为了争夺地盘资源,她虽觉手段狠辣,却只当是诸侯割据常态。
可如今看来,那些任务背后,是否也隐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、肮脏龌龊的勾当?自己是否早已在不知不觉中,成为了钱仲谋祸国殃民的帮凶?
巨大的震惊、悔恨、恐惧、以及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愤怒,如同汹涌的潮水,瞬间冲垮了她一直以来用以武装自己的冰冷外壳。
她踉跄后退两步,脸色惨白如纸,娇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“我......我......”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。她终于明白了苏凌的苦心,明白了浮沉子的警示,也明白了自己差点犯下怎样不可饶恕的弥天大错。
她险些为了一个通敌叛国的国贼,杀害了真正心怀天下、追寻正义的苏凌!她险些成为千古罪人!
可是......可是父亲呢?
一想到父亲穆松那被软禁在荆南侯府、生死操控于钱仲谋之手的苍老身影,穆颜卿刚刚燃起的一丝明悟与悔意,瞬间又被冰冷的绝望所淹没。
她就算知道了真相又如何?
她能够背叛钱仲谋吗?
她能够不顾父亲的死活吗?
钱仲谋心狠手辣,一旦得知她背叛,父亲必死无疑!
一边是家国大义,是非黑白,以及苏凌那灼热而真诚的目光;另一边是血脉至亲,是父亲那风烛残年的性命。
两股力量在她心中激烈地碰撞、撕扯,如同最残酷的刑罚,将她的心撕成碎片。
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哀嚎,痛得无法呼吸。
“苏凌......我真的不知道.......这件事最终的隐情,我一直被蒙在鼓里......我一直以为是侯爷他.......”
“我......我该怎么办......”
穆颜卿喃喃自语,眼神空洞。
她看着苏凌,看着他那双充满痛惜、理解、却依旧坚定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绝望。
穆颜卿知道,自己万万不能对苏凌出手了。
于情,她不忍;于理,她更不能助纣为虐。
可是,她也不能背叛钱仲谋,不能拿父亲的性命去赌。
进退维谷,左右皆错。
生路已绝。
一个绝望的念头,如同毒蛇般,悄然爬上她的心头。
或许......只有自己死了,一切才能解脱。
钱仲谋或许会念在她多年效力的份上,看在她“殉职”的份上,放过父亲一条生路。
而她,也不用再夹在家国大义与至亲性命之间,备受煎熬。更不用亲眼看着自己与苏凌,最终走向你死我活的绝路。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便如同野火燎原,再也无法遏制。
穆颜卿缓缓抬起头,看向苏凌。
她的脸色依旧苍白,但那双原本盛满痛苦与挣扎的眼眸,却渐渐变得平静下来,只是那平静之下,是一种心死的绝望与决绝。
她脸上,缓缓绽开一个凄美绝伦的笑容,那笑容如同开到荼蘼、即将凋零的红芍,美得惊心动魄,却也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告别意味。
“苏凌......”
穆颜卿开口,声音很轻,很柔,仿佛怕惊碎什么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,却又蕴含着无尽的悲伤与不舍。
“谢谢你......告诉我这些。”
她看着他,目光仿佛要将他的容颜,深深地镌刻在灵魂深处。
“原来,我一直都错了......错得如此离谱。我差点......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,成为了自己最不齿的那种人。”
穆颜卿轻轻摇了摇头,笑容中带着自嘲与苦涩。
“你说得对,穆颜卿,不该是这样的......可是......有些事情,一旦开始,就无法回头了。我有我的苦衷,有我不能说的理由。我......别无选择。”
她的目光变得迷离,仿佛穿透了时空,看到了遥远将来。
“江南红芍之约......我曾真心期盼过。那里的红芍,开得最好,我想与你共赏......那是我晦暗人生中,为数不多的,真正向往的光亮。”
她顿了顿,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,在月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。
“可是......对不起,苏凌。那个约定......我恐怕......要失约了。”
最后几个字,她说得极轻,极慢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话音未落,穆颜卿眼中决绝之色一闪而过,她猛地一咬银牙,手腕一翻,那柄秋水般的软剑,在她手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,没有刺向苏凌,也没有刺向浮沉子,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、解脱般的力量,反撩而上,径直抹向她自己的咽喉!
“穆姐姐——!!”
苏凌在穆颜卿说出“失约”二字时,心中便已警兆大作,那股诀别的意味太过浓烈,让他心脏骤然紧缩。
当看到那抹寒光并非指向自己,而是反噬其主时,他瞳孔骤缩,几乎是凭借本能,将离忧无极道身法催动到了超越极限的地步!
一道流光!
不是剑光,而是苏凌整个人,化作了一道快到极致的残影!他甚至来不及呼喊,来不及思考,将所有的力量、所有的速度,都凝聚在了这一扑之上!
“嗤——!”
利刃割破皮肉的轻响,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。
并非穆颜卿的咽喉被割断。
苏凌的身影,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穆颜卿身侧,他的右手,紧紧地、死死地攥住了那柄横在穆颜卿颈前的软剑剑刃!
锋利的剑刃,瞬间割破了他手掌的皮肤、肌肉,深深嵌入,几乎触及骨骼。
殷红的鲜血,如同决堤的洪水,顺着剑刃汩汩流下,滴落在穆颜卿火红的纱裙上,滴落在脚下的枯叶上,在黑暗中绽放出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。
剧痛从手掌传来,苏凌却仿佛毫无知觉。他只是死死地攥着剑刃,仿佛攥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,目光紧紧地盯着穆颜卿那因震惊而骤然瞪大的眼眸,声音因为剧痛和极度的紧张而微微颤抖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穆姐姐......不要......”
穆颜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。
她只觉手中软剑猛地一滞,一股巨大的力量阻住了她求死的去势,随即,温热的液体溅落在她的手背上,带着浓重的腥甜气息。
她低头,看到的是苏凌那只被剑刃割得血肉模糊、却依旧死死握住剑刃不放的手,看到的是那不断滴落的、触目惊心的鲜血。
“苏凌......你......”
穆颜卿的声音哽咽了,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,滚滚而落。她看着苏凌那只血流如注的手,看着他因为剧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,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焦急、痛惜与......绝不放手。
“哐当——!”
软剑从她骤然失去所有力气的手中滑落,掉落在地面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。
“呜......”
所有的坚强,所有的伪装,所有的绝望与决绝,在这一刻,彻底崩溃。
穆颜卿再也支撑不住,双膝一软,蹲下身,双手捂住脸,失声痛哭起来。
那哭声,不再是压抑的啜泣,而是如同受伤幼兽般的、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,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、痛苦、挣扎、绝望,都随着这泪水,尽情宣泄出来。
她哭得那么伤心,那么无助,像一个迷路的孩子,在黑暗中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,却又害怕这港湾也只是幻影。
夜风呜咽,吹动着她火红的裙裾,也吹动着苏凌那被鲜血所染的白色衣袍。
苏凌站在她身前,看着蹲在地上痛哭失声的穆颜卿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兀自流血不止,剧痛钻心的手掌,心中却反而松了一口气。
至少,她还活着。
只要活着,就还有希望。
苏凌见穆颜卿蹲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,如同受伤的猫在绝望中哀鸣,那一声声压抑不住的哭泣,如同最锋利的针,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,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翻涌的情感,上前一步,不顾自己右手兀自流血不止的剧痛,伸出那只未受伤的左手,猛地将蹲在地上、哭得浑身颤抖的穆颜卿,一把揽入了怀中。
穆颜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僵,但随即,那温暖的、带着熟悉气息的怀抱,如同在无尽冰冷的绝望深渊中,忽然照进了一缕暖阳。
她紧绷的身体,在短暂的僵硬后,骤然软化,所有的委屈、痛苦、无助、绝望,如同决堤的洪水,再也无法抑制。
她没有挣扎,反而将头深深埋在苏凌的肩窝,放声大哭起来。
......泪水很快就浸湿了苏凌肩头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