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(第1/2页)
六里堡。
黑云滚滚翻搅而来,将天地催压得低矮沉黑。雷鸣隐隐翻滚在天际尽头,似是有一场大雨将至了。
宁远舟站在庭院廊下,看着闪电一次次地划破天际。久等,而所等之人迟迟不见。
元禄从屋里出来,走近他的身边,眼中也满是焦虑:“头儿,如意姐她……”
宁远舟闭了闭眼睛,平静道:“她还没有来。”转而问他,“圣上和杜长史如何了?”
元禄忙道:“杜长史已经醒了,这条命算保住了,但圣上的伤……”停顿了片刻,低声道,“钱大哥说,熬不熬得过去,就看今晚了。”
宁远舟强提起精神,道:“那也只不能等了,雪冤诏和传位诏书准备好了吗?”
元禄忙将东西递上去,道:“在这。花押已经尽量描得像了,实在不行,也可以说圣上重伤之下,无力握笔,所以花押有些走形。”
宁远舟接过去看了看,道:“还差他一个指印。”便转身走向房间。
元禄拉住宁远舟的手,忍不住再次提醒道:“宁头儿,我知道你想好了,但还是想再问一声。毕竟矫诏视同大逆,可是罪及三族的啊。”
宁远舟目光坚定,没有任何迟疑地推开了房门:“我和如意一样早无亲人。所以由我来替大梧担这一场罪,最合适不过。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,当为人所不能为之事,方不负这一世红尘!”抬步走入房中。
房间内,钱昭双掌抵着梧帝的后背催动内力,额头上已是大汗淋漓。
孙朗焦急地规劝道:“老钱你歇歇吧,圣上又不会武功,就算你把全身的内力给了他,也于事无补啊!”
钱昭睁开眼睛,满眼血丝,势若疯虎,掌下仍在催力不止:“不行!好不容易才把圣上救出来,我就算死,也不能功亏一篑!”
于十三拉开孙朗,叹息道:“由他去吧,老钱执掌宫中宿卫,对圣上最是忠心不过,现在你让他不管,他会后悔一辈子的。”
宁远舟恰在此时走了进来,他看了看昏迷的梧帝,轻声道一声:“对不起。”便上前将梧帝的手指放在染血的布条上沾了沾,正要往元禄制作的假雪冤诏上按,眼角余光却突然看到了旁边带血的布卷。
他不由问道:“这是什么?”
于十三向梧帝那边努努嘴,道:“换衣裳的时候,从怀里掉出来的,还没来得及看。”说着便自然而然地上前拿起布卷展开,“咦,是血书……”看清上面的字迹,他神情蓦然郑重起来,快步将血书递到宁远舟手里。
一行血字便映入了宁远舟眼帘。
“朕幼冲即位,无德莽行,误听奸宦于前,拖累大军于后,幸有六道堂天道柴明等以下十七人英勇忠敬,浴血相助,方侥幸逃得性命……朕有愧于大梧,有愧于百官子民,本已无颜世间,唯六道堂上下不畏生死……朕若无福,陨于归国途中,大梧国统,宜交于皇弟丹阳王承继。皇妹杨盈及六道堂诸人,更宜从重论赏……”
笔迹草草,布卷也显然是撕破衣物临时制成。
宁远舟脑中思绪疾走,目光扫过安帝的手指,忽地意识到——这恐怕是在东湖草舍码头上等候救援时,安帝撕下衣袖,咬破手指,匆匆写成……
就在此时,梧帝突然间呕出一口血来!
屋内众人无不大惊,宁远舟冲上前去为梧帝点穴止血。钱昭也跌撞起身,拿银针为梧帝扎针。片刻之后,梧帝艰难地睁开了眼睛。众人都是长松了一口气。
梧帝气息微弱,迷蒙中先看到了一脸焦急的钱昭,虚弱地说道:“钱卿……多谢,朕就知道你一向最是忠勇……”一开口,便又开始喘粗气。钱昭不语,只是运针如飞。梧帝缓过气来,才继续说道,“朕,可能是回光返照了。朕有遗诏……”他颤抖着探向怀中,却没有摸到,不由急了,“朕的遗诏呢,在哪?在哪?!”
宁远舟忙将布卷交给他:“臣已经看到了。”
梧帝看到布卷才又放下心来,喃喃道:“朕对不起你们,对不起大梧,朕死后,就地烧了就行,你们赶紧回大梧,不要再为朕……”一语未完,他便颓然软倒下去。
众人慌乱地扑上前,见他只是再次昏迷,才稍稍放下心来。
宁远舟愣愣地站在那里,拿着遗诏的手微微颤抖着。于十三从旁看见,忙趁众人不注意悄悄帮宁远舟托稳了手肘。宁远舟却将遗诏交给他,示意他自己看。于十三接到手里细读,不由露出震惊的神色,忙又把遗诏转交给钱昭。钱昭读过之后手也不由颤抖起来,又将遗诏传递给元禄……
众人就这么传阅着,很快整间屋子里都沉默下来。所有人心口都沉甸甸的,一时默然无语。
却是元禄先难过地说起来:“圣上已经先写好了雪冤诏和传位诏书,那是不是说明他已经后悔了……”
宁远舟回首看了看榻上的梧帝,心中万千起伏。终于再次看向钱昭,问道:“他活下来的机会有几成?”
钱昭懊悔至极,紧握拳头狠砸了一下墙,艰难地说道:“两成不到。”
宁远舟吸深了一口气,再次平复下心境,示意道:“钱昭于十三元禄孙朗,你们跟我来。”
四人随他一道走出房间,走进院子里。空中黑云压城,却已过了电闪雷鸣那一阵,只一片大雨之前的沉闷寂静,连风都没有一丝。宁远舟透了口气,似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般,回头看向众人,说道:“我本来想假造遗旨,一为天道兄弟们雪冤,二为传位于丹阳王,但圣上似乎已经这样做了。”他走上前,轻轻拍了拍钱昭的肩膀,托付道,“钱昭,以后这边就全交给你。你别耽搁,现在就带着大家动身继续走。如果路上他熬不过去,你就遵旨将他就地下葬,带着遗诏赶回梧都。”他停顿了片刻,闭了眼睛,“如果他活过来了,那就是老天认为他命不该绝。”闭目许久,终是再次看向了元禄,眼中全是挂念和不舍。他苦笑道,“看来,我还是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果决。”
众人原本就心有疑惑,听他这么说才终于确认了他的意思。孙朗脱口便问道:“您不与我们一起走?!”
宁远舟道:“殿下还在安都,她自幼胆子就小,我不能丢下她一人。”
元禄忙道:“我们跟你一起回去!”
宁远舟却看向房中,摇头道:“不用,圣上这边更重要。”
于十三一直抱臂听着,此时才开口问道:“如果殿下出事了呢?你还会回来吗?”钱昭和元禄都是一惊,忙抬头看向宁远舟。于十三也看着宁远舟,似是叹了口气:“半路上你说过,殿下现在是美人儿在救,以美人儿的本事,如果现在还没有消息,那多半就是出事了。你内力时有时无,光昨晚上在东湖就出了两回岔子。所以你现在回去,八成不是救人,而是送死。”
元禄大惊:“宁头儿!!”
大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,先是寂然无声,待人察觉时,已铺天盖地一片沙沙声。所有人都看着宁远舟,而宁远舟也静默无言地看着众人。对视之中,众人渐渐意识到了他心中痛苦和决意,终是不忍再以目光和情意想逼。
许久之后,宁远舟才又开口说道:“我决定了的事,不会改。”他走上前去,目光一一扫过众人,“老钱,圣上和天道雪冤的事,交给你。”钱昭闭了闭眼睛,缓缓点头。他又看向元禄,“元禄,我家的老宅,交给你。” 元禄抿了唇,没有说话。他和与十三对视了片刻,道,“十三,就算我回不来,殿下或许还仍有一线生机,她若能够保住性命,就拜托你了。”于十三默然点了点头。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孙朗身上,“孙朗,以后你若还是留在六道堂,安都分堂的兄弟们,就请你多多看顾。”孙朗沉重地点了点头。
元禄还想再说什么,宁远舟静静地看着他,道:“当我是兄弟,当如意是你们的姐妹,就别再多说一个字。”元禄闭了闭眼睛,终是点了点头。
大雨铺天盖地地落着,湿润的凉气卷入廊下,不知何时已吹散了雨前沉闷,空气再次流淌起来。
钱昭摸出怀里的药瓶抛给宁远舟:“我用来保命的药,只有一颗。”
于十三也扔给他一个袋子,微笑道:“三张人皮面具,十两金子。”
元禄手忙脚乱的翻出袋子塞给他:“我的雷火弹,全给你!”
宁远舟拿了两颗就又递了回去:“我有两颗就够了,你们一路上,遇到的危险更多。”他看着元禄,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头,叮咛道,“记得好好吃药。阿盈以后要是难过,替我多陪陪她。”元禄再也忍不住,霎时红了眼圈,却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宁远舟收好了东西,又和于十三、钱昭两人对视了片刻。三人都没有再说什么,只互相碰了碰拳,拥抱了一下,而后宁远舟便转头走向了大门。
于十三目送着他的背影,突然想起什么,伸手从腰间抽出一只羌笛,幽幽地吹了起来。西风烈烈,卷起漫天雨水,散作一片飘摇的水雾。曲声幽咽凄清,宁远舟便在那茫茫雨雾之中,渐渐走远。
元禄忍不住去抹眼角的泪水,但当他放下手时,宁远舟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了。
雨渐渐的停了,夜幕沉落。隐约的笛声中,宁远舟单人独骑,奔向空寂的原野。马蹄踏过路上积水,踩碎了水中映照的孤月,
而六里堡里,钱昭也忙碌地招呼着众人上马、上车,继续向前赶路。杜长史头上裹着伤,已被人强行搀扶上车了。却又拄着拐杖推开众人,从车上跌跌撞撞地翻下来,固执道:“老夫不走!”
孙朗急道:“行了杜大人,这都什么时候了,我们耽搁不起啊!”
众人忙又要上前搀他,杜长史却死活不肯,坚持道:“宁大人既然能为了殿下和如意姑娘回去,老夫又岂能厚颜撇下殿下偷生?何况老夫这条性命,就是殿下救的!”
元禄规劝道:“可您伤还没好,而且宁头儿已经走了一个时辰,你赶不上了!”
“伤没好就慢些走。”杜长史毅然决然道,“哪怕走三天、走十天,我也要赶回安都去。去得晚也有好处,如果殿下和宁大人他们有个万一,我还能收个尸。既然食君之禄,便要忠君之事,当初既然是我陪着殿下出的梧都,以后,也必定要有始有终!”
他字字掷地有声,六道堂众人肃然感动,都再也说不出劝阻的话,只能以深深大礼相拜别。而杜长史已在茫茫烟尘之中,独自拄杖,战战巍巍地向着通往安都的道路走去了。
众人目送他离去,而后慨然上马,护送着梧帝奔向前路。
笛声幽咽,夜色寂冷。
长庆侯府的大门上已换上了“庆国公府”的牌匾。庭院里,新晋庆国公李同光一身白衣,跪在火盆前烧着纸钱。纸钱扬在风中,被火的热力激得四处飘舞。映在李同光木然落着清泪的黑瞳子明灭闪烁,如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。
外面隐约传来杨盈的声音:“让我进去!”几声奴仆的低呼后,杨盈终于推开他们冲了进来。她开口正要向李同光说些什么,便看到了李同光一身素白的麻衣打扮。杨盈猛地怔住了,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。她颤抖着,难以置信地走上前去,苍白地问道:“你、你在给谁烧纸钱?”
朱殷轻叹一声,忙带走所有仆人,重新关上了院门。
李同光没有说话,只恍若不闻地向火盆里添着纸钱。杨盈看着他红肿的眼角和脸上的清泪,终于渐渐明白过来。她一下子软倒在地上,喃喃道:“不可能,不可能,如意姐那么厉害,连远舟哥哥都比不过她,她怎么会……”她忽地暴起,一把抓住了李同光的衣领,质问道,“你不是升了国公了吗,不是有兵权了吗?为什么不救她?啊?!”
李同光依旧没有任何回应。
杨盈已满眼是泪,愤怒与悲痛烧灼内心,令她难以冷静自持。她追问着:“谁是凶手?谁那么恶毒卑鄙?!我告诉我,要杀了这奸贼!”
李同光一时听得万箭穿心,他只是木然地说道:“先管好你自己吧。宁远舟扔下你一个人、带着你皇兄逃了,圣上只是现在没功夫理你,我才能留你在这暂时住几天。等圣上回过神来,有你的罪受。”
杨盈这才醒过神来。她不由瑟缩了一下,却还是咬牙道:“难道他还能杀了我不成?我怎么也是一国亲王。”
李同光似已经麻木,一字一句说道:“他可以不杀你,但也可以请你去沙中部极北的地方做客看羊,那里过了九月,就大雪纷飞,人迹罕至。又或者他可以把你直接丢出关山,生冷不忌的北蛮人想必很喜欢你这种江南小肥羊,不管是留下来自用,还是问安国要一大笔赎金,都划算得很。”
听到“生冷不忌”时,杨盈不由一阵恶寒恐惧,她倒退了两步,似想逃离。但很快便定了定神,重新走了回去。她从李同光手里夺了纸钱,和李同光一道跪了下去,将纸钱一点点地投进火。泪水从她的眼中涌出,但她强忍住了。只是哽咽着,双手合什,祈祷着:“……南无阿弥陀佛……如意姐早登升极乐……我一定会……”却很快便哽咽得说不下去。
李同光略受触动,眼中的恶意减轻了些,轻声道:“想哭就哭吧,过了今晚,我们可能都没有时间再难过了。”
杨盈却仰起头,让泪水倒流回去。闭目平复着气息,说道:“我不哭。如意姐告诉过我,越难过的时候就越不可以掉眼泪,否则就会变得软弱。”
李同光看着她,心下莫名柔软了些。道:“师父要我保护你,我答应过的事,一定会尽力。”
杨盈却硬声道:“我不需要你保护,我知道你讨厌我,我也讨厌你。”
李同光也有些烦了:“行啊,要么你就自己去寻死,那样我也就管不着了!”
杨盈却没有继续和他争吵下去,只默不作声地一点点地把纸钱烧完,待最后一枚纸钱也在火光中化为灰烬飘入风中,便端正地跪好,虔诚地磕了三个头。李同光看到她的动作,愣了一下,片刻后也跟着她磕了三个头。
对杨盈来说,这一夜注定难以成眠。
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一遍遍回响着李同光的话,直到夜半时,她依旧红肿着眼睛枯坐在床上,想到自己的前路,便无法不感到恐惧——若安帝当真把她扔给天门关外的北蛮人,她该怎么办?
她下意识地摸出了宁远舟给她的那枚指环,又拿出如意给她的峨眉刺,对准了自己的喉咙。
可就在尖刺即将刺上喉咙的那一刻,她的手忽地一抖,猛地醒过神来,将两样东西都远远地扔开了。
她目光冰寒,暗自思忖:“不能现在死,就算真到了最后,也得找个垫背的才划算!”她咬牙吹熄了灯火,躺到床上盖好被子,闭上了眼睛,安慰着自己,“车到山前必有路!”强迫自己入睡。
但她翻来覆去始终也睡不着,几次辗转反侧之后她索性拆掉了发髻,这才舒适地躺了下来。可片刻过后,她突然想起了什么,抚着自己的长发,猛然坐起,眼神渐渐变得越来越凌厉。
窗外,月上中天,清辉透窗而入,洒落在她的身上。
已是子夜时分,初月却依旧在四夷馆大火之后的废墟之上,不肯罢手地内外搜寻着。
一个沙西部的军官跟在她身后,絮絮地跟她说着什么,初月却显然心不在焉,反复确认着:“真的除了被救走的礼王之外,这儿没有死任何人?”军官拍着胸脯向她保证:“小的那晚就在这儿指挥救火,看得真真的。”初月却还是不敢尽信,再一次问道:“那安国使团那么多人,全逃走了?”
军官点头,看看左右,见无人留意此处,便凑上前去小声跟初月说道:“听说他们趁着皇城出事的时候进了东湖救人,然后趁乱又混出了城,里面还夹着北蛮人的什么事,太乱了,小的一时也没弄清。”
初月目光扫视着四周,突然看到废墟里有什么东西在月色下一闪,忙走上前去,徒手便要将东西直接挖出来。小星和军官忙想要帮忙,初月却道:“不用。”
她很快便从废墟里挖出一个被熏黑的男子发冠,立时便辨认出来——那夜于十三从酒楼上跳走离开,向她眨眼睛时,头上所戴着的正是这枚发冠。
初月用手擦干净发冠上的黑灰,将发冠放入怀中,扭头对军官道:“别告诉任何人我来过这里。”
便翻身上马离开。
马车颠簸前行着。
元禄看着车厢里昏迷的梧帝,心中感慨万千。忍不住抬头看向钱昭,问道:“他真醒不过来了?”
“外伤之后的高热,很多人都熬不过去。其实天门关之役的将士,很多并没有立刻战死,而是……”钱昭说着便哽咽起来,难过捶着车窗,痛苦道,“为什么?我自恃医术不输太医,为什么就偏偏救不了他?!只差几天啊,只差几天他就能到合县……”
元禄忙奋力拉住他,规劝道:“钱大哥你千万冷静些,现在是你是大家的主心骨!我们再一起想想办法,要不然找冰,上回如意姐也是高热……”他忽地想起什么,“啊,开窗,开窗!现在已经入冬了,咱们别给他再盖貂裘……”
他说干就干,忙要扯开梧帝身上的貂裘,可就在他的手在无意间擦过梧帝的脸的时候,动作突然一滞,有些不太敢相信地再去探了探梧帝的额和鼻息。随即脸上便露出惊喜的表情:“他不烫了,还有呼吸!钱大哥!”
钱昭立刻扑了过来,用针如风,一番救治之后,梧帝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钱昭惊道:“圣上!”
元禄忙问他:“过了这一关,圣上是不是就能好了?”
钱昭点点头,见梧帝有话要说,连忙俯身上前仔细听着。
梧帝面色依旧苍白,气息却比先前平稳许多。他虚弱地半垂眼睛看着两人,似是也被他们的喜悦所感染,脸上也露出了些柔和的微笑,道:“钱卿……朕虽然没醒,但刚才你们的话,朕全听到了,你们两位,都是朕之肱骨,救命之恩,朕没齿难忘。
钱昭连忙道:“臣之本分,不敢当圣上谬赞。昨夜舍命救出陛下的,不单有臣,还有礼王殿下,宁远舟、于十三、孙朗,等等等等。”
梧帝认真点头道:“众卿之功,朕都会牢记心里,待回京之后,必有封赏。”说着却又一顿,随即便露出些苦笑,补充道,“如果那时,他们还肯奉朕为主的话。”
钱昭见他伤神,为他掖了掖毯子,说道: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,圣上历劫归来,请务必好好休养,一定要撑到我们回到大梧故土!”梧帝点了点头。
元禄已经兴奋地拉开车帘,探出头去,告知众人:“圣上醒了!圣上醒了!”
马车缓缓地停在了安都皇宫巍峨的宫门之前,李同光上前打起车帘,一袭亲王正装的杨盈从车里探身出来,款款步下了马车。她面色犹然有些苍白,却已再无昨夜哭泣时的软弱痕迹,只眉眼比往日更为清黑沉静。
李同光压低声音,在她耳边叮咛道:“圣上今天心情还不算太糟,记住,一定不要摆什么不屈傲骨,一进殿就跪下,服软,痛骂梧国使团抛弃了你,求圣上高抬贵手,才能保住你这条小命。”
杨盈抬眼看了看那座矗立在晴天白日之下、威严高耸的宫城城门,点头道:“孤心里有数。”
李同光又道:“圣上如果询问我为什么要救你,你要说之前就担心使团抛下你不管,所以事先就贿赂了我五百两金子。圣上最信利益交换,这样说才能取信于他。”
杨盈眼中闪过一抹光,情不自禁地喃喃道:“最信…利益?”她深吸一口气,走进幽深的宫门。
大殿外守了服色不同的四种侍卫,各自持刀来回巡逻。
李同光亲信朱殷迎上来,低声道:“现在除了咱们羽林卫,还有朱衣卫、殿前卫、飞骑营、沙中部军四波人负责宫内宿卫。”
李同光唇边掠过一抹淡淡的讥讽之笑,冷冷道:“谁都不信的人,终于也有怕的时候了?”
杨盈也已经然走近大殿,看着附近侍卫雪刃上反射的阳光,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气,而后挺直了胸膛,昂首跨入了大殿。
大殿内,安帝高居于御座上,见杨盈入内,表情晦暗不明。
李同光道:“臣李同光参见圣上,梧国礼王,现已遵旨带到。”他看了一眼杨盈,目光示意。杨盈却并未如他先前所叮嘱的那般服软跪下,只是行了个拜礼,朗声道:“大梧礼王杨盈,参见陛下!”
安帝抬了抬下巴,内侍送上一只托盘,上有白绫、匕首、毒酒三样。安帝淡漠地看着杨盈,道:“你皇兄顺利逃走,你想必也功不可没,朕无以贺你,这三样东西,你自选一样吧。”
李同光身子不由一颤。
杨盈仰头看向安帝:“陛下想逼孤自裁?难道您不怕天下人悠悠之口?”
安帝道:“那些愚民,只要给个理由,他们就会深信不疑。”他冷冷一笑,长声道,“梧国礼王勾结北蛮人经密道潜入合县,意图乱我大安朝纲,罪在不赦。”
杨盈伸出颤抖的手,拿起毒酒,看了好半晌,突然将它往白绫上一泼。毒酒打湿白绫,又溅了内侍一脸。内侍一时震惊。
杨盈却只仰头看着安帝,似笑非笑道:“取走孤的性命,对于找回陛下您的面子,就那么重要吗?被朱衣卫的叛徒当着百官的面挟持,陛下该是恨得多咬牙切齿?”
安帝被他戳中痛处,面色不由一变。就连李同光也震惊地看着她。
安帝目光阴冷,沉声吩咐内侍:“再给礼王满上一杯。”
话音未落,杨盈却直接抓起匕首,掀翻了内侍的盘子。她昂然走近丹陛,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,扬声道:“陛下以为,孤是在故意激您,又或是临死妄言吗?不,都不是,孤只是想帮陛下。孤有妙计在手,不单能挽回您前几日丢光的脸面,还能助您不废吹灰之力,便能开疆拓土,师出有名。”
安帝一怔,上下打量她。李同光也完全惊呆了。
安帝抬手,示意冲入殿内的侍卫退下,眼睛紧盯着杨盈,道:“继续说。”
杨盈微笑道:“圣上当初想要先皇后辞退后位,不就是为了娶别国的公主吗?”带笑的嗓音里满含了蛊惑,“孤可以帮您实现这个旧愿。”
安帝眯起眼,沉声问道:“如何帮?”
杨盈反手将匕首插进自己的发髻里,一挑,赤金的发冠便被高高的挑飞出去,如水的秀发瀑布般披拂下来。她用匕首划破指尖,往额间一点,用鲜血为自己涂上红蕊花钿。而后在唇上轻轻一抹,染红了唇色。一瞬间,原本的苍白柔弱少年,就已化作漆眸朱唇,妩媚鲜艳的红妆少女。
她唇间噙着笑,眼中含着沉艳妩媚的光,下拜道:“大梧礼城公主杨盈,参见大安国主!”
虽未故作女子姿态,姿态甚至是傲然尊贵的,却别有一种动人的意味。
满座皆惊。
杨盈款款走上丹陛,边走便微笑着:“陛下多半看过我怯弱如女子的密报,但孤,其实就是女子。父皇膝下,只有皇兄、丹阳王兄与英王兄三位皇子而已。”她停步在安帝座前,目光炯炯地看着安帝,“孤为救皇兄,不惜女扮男装,以身犯险,但一遇危难,他们就将孤弃之不顾。既然如此,孤也不愿意再为大安再披肝沥胆。陛下,论脚程,我皇兄应该还在梧国境内,而监国的丹阳王兄也不可能收到他们已经逃离的消息。既然如此,您何不借力打力,对外宣称已与我皇兄搭成协议,您送他归国,把我留在大安为后,同时陪嫁泽、勉、济等九城呢?”
安帝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如此一来,我皇兄一旦归国,势必要因为割城之事,而与丹阳王兄闹个不可开交,而到最后他们无论谁胜,都一定会元气大伤,到时后,也一定需要圣上您这个助力,来和他们结成兄弟之邦。”她嫣然一笑,抚上自己的小腹,“孤知道陛下对先皇后的心结,难道,您不想有一位拥有安梧两国最尊贵的血统的新嫡子?难道不想有朝一日,扶持这位嫡子,顺理成章地将梧国纳入大安的版图?”
安帝盯视着她,许久才从震惊中平复下来,目光一沉,上下下下地打量她。随即发出一声大笑:“你的胆子倒是不小。”
不料杨盈转身坐上了他的龙椅,微笑道:“胆子要不够大,怎么撑得起我一国之后的野心?”她傲然昂起了头,向安帝施恩一般伸出了一支手。安帝看她良久,终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,随后一用力,反手将她拉入了自己的怀中。
她比安帝小巧许多,安帝噙着笑,目光幽深地俯视着她,沉声道:“难怪安国人会选你来做迎帝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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